谁在制造让中产上瘾的纸片?
日期:2026-10-09 10:40:09 / 人气:29

“这个市场正在快速发展,但如果一些事情现在不做,它可能会滑向一个危险的境地。”说出这句话的,是Fanatics Collectibles亚太区总裁王莹,她口中的市场,指的是中国高速发展的球星卡市场。目前全球最贵的三张卡:2026年,一张宝可梦卡1649万美元成交;一张印着乔丹和科比的球星卡,拍到1293万美元;一张1952年的Mickey Mantle则有过1260万美元的纪录。而她身后的Fanatics,在2022年最后一轮公开融资中的估值达到310亿美元,与全球超过900个体育联盟、球队及其他体育资产建立合作关系,连接着6000多名运动员和名人,并触达超过1亿名球迷,是全球最重要的体育娱乐平台。凭借对体育版权与授权业务的持续整合,Fanatics CEO Michael Rubin已成为全球体育商业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。
当Fanatics把目光转向中国,有着88年历史的老牌卡牌公司Topps很快被推到了最前线。根据WSJ在2022年的报道,Fanatics以5亿美元收购Topps,自此它变成了这个庞大机构最重要的触角。3年后,Fanatics Collectibles开始在上海、北京建立本地办公室,Topps也第一次真正以本地团队、本地渠道和针对中国市场的产品,系统经营这片市场。这是关于王莹的故事,也是关于一家全球体育巨头,如何重新学习中国的故事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,全球流行文化传进中国是有时差的。球星卡也一样。王莹加入Fanatics之后,要做的事非常具体——就是怎么让中国玩家准时上桌。“我接手的时候,以为要先做渠道、搞品牌教育、想市场推广……但来了之后我是中国最大的客服,因为只有我一个人,在接触很多客户后发现,如果现有渠道都很难保证准时到货的话,那就该先把基础打好,再说更大的生意。”
在几年前,球星卡主要是通过代购和经销商的渠道进入中国市场的,到货时间不稳定,海外已经拆完卡了,Hit出了,中国市场的货可能还在路上。体育版权、球员授权、发行节奏、经销体系、卡店、玩家社群和二级交易市场,共同组成了一套彼此咬合的全球生态,尤其对于新品来说,发售后的几天甚至几个小时,往往就是市场最剧烈变化的阶段。因此,Topps团队意识到优先级最高的工作不是渠道拓展,而是打造一条稳定、准时的供应链。王莹在入职最初5、6个月里,有超过一半的时间花在了进口、报关和物流上。
只把物流时间算得更精确并没有用,只要运输、航班或者清关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差错,中国市场与全球同步首发就会成为泡影。最夸张的一次,原本计划紧急发往中国的货,因航空公司机舱空间不够而被遗落在了出发机场。团队提出的新思路是:除了压缩运输时间,更重要的是提前把货运进中国,用库存换确定性。“过去是卡着上市前几天发货,但现在是欧美产品出厂后尽早提前发往上海,看到东西都在仓库里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从去年上半年的欧冠Chrome,到12月的NBA Chrome,中国团队每周检查新品的准时交付率,如今这个数字已经长期维持在95%以上。中国玩家终于开始拥有和纽约、伦敦、东京玩家相同的开场时间。
准时上桌,只是更大野心的前提。因为供应链可以用几个月搭建起来,但文化没法进口。球星卡90年代中期进入中国后一直是个小众垂类爱好;但在美国,它已经发展了一百多年。王莹在美国见过坐着轮椅来逛卡展的老人,拿手写checklist找一张可能只值一两美元的普通卡;也见过父亲带孩子一起拆卡、交换、讨价还价。可对很多中国人来说,第一次认识球星卡,是在直播间里看主播撕包,看有没有签字、编号多低、Hit还剩几张、这盒能不能回本。
“文化是不可能只在一个线上直播间里发生和持续的,所以在过去一年我们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卖卡,一个是供应链,另一个就是给市场种种子。”王莹说。对球队、城市的热爱,与家庭、朋友和卡店之间的互动,才是这个爱好的根基;交易和价格,只是后来从关系上长出来的枝蔓。如果球星卡让人留下的唯一理由是升值,行情一冷他就会走;但如果一张卡连接着球队、球员、朋友、家庭和线下社群,它就不只是交易,而是能长期维持的爱好。
扶持卡店,被王莹视作“边疆种植”里最关键的动作。每一个卡店都是一个文化发生、孵化和延续的据点。中国并不缺卖卡的地方,直播、电商、线上渠道都高度发达,但真正稀缺的,是消费者买完以后愿意留下来、认识其他玩家、学会怎么收藏,甚至几年后还愿意回来的地方。健康卡店的标准不是面积、装修,甚至不是出多少货,而是人愿不愿意留在这里:有没有拆卡区、单卡区,消费者愿不愿意和店员一起讨论一起拆。豪华卡店只要有钱就能开,但社区感才是最珍贵的软实力。
据点之外,Topps也盯紧线下赛事。网球、F1在年轻人里不只是比赛,而是迷恋的生活方式。上海F1、陈冠希的MOJO、北京中网赛场,Topps展位总能变成“春运现场”。Fanatics手里还有迪士尼等娱乐IP,球星卡可以和小黄人、大空翼、芝麻街、Cars发生联系。王莹认为,卡不该只是IP印刷品,而该成为每个IP重要的互动部分——“球员绝杀的球衣、NBA总决赛的篮网能不能镶在卡里?他们是体育事件的一部分。”
但新边疆最难的事,不是货运过去、卡店扶起来、赛事联起来,而是让更多人进得来门。王莹说最集中的反馈是:入门门槛高。一是价格,二是不知道哪里买正版,三是不好理解。本土化不只是生肖、红包、碧玉配色,而是把陡峭楼梯变成丝滑斜坡。海外消费者能接受的起步价,在中国未必成立;过去Topps全球线里很少有几元一包、百元一盒的产品,去年她们和卡游合作推出NBA Match Attax,就是让新人先觉得“好玩”。产品专家用“拆的舒适感”评测产品,价格更低、配置更简单、渠道更多,再叠加上卡店、赛事和娱乐IP,把原本陡峭的收藏门槛一点点削平。
王莹反复用一个词形容她想要的中国球星卡市场:健康。长期生命力的终身爱好、所有参与者都能获益、连接彼此的纽带,是她给健康市场的三张画像。她不想只要价格叙事,她要让球星卡在价格之外,还连着体育、社群和人的记忆。
但这套逻辑碰上的是卡牌最幽深的一面:它绝不是只靠热爱运转的爱好。限量印刷、天价Hit、评级机构、二级市场波动,共同构成今天市场的魅力。人类的商业史就是炒卖史,远到郁金香,近到球鞋、潮玩,只要商品同时有稀缺、共识和涨价想象,就很难只停在消费层。球星卡接过球鞋和潮玩的接力棒后,抢到官方价转手翻倍成了大生意,玩家买卡越来越贵,怨声载道。炒卖推高价格、制造泡沫繁荣,也会把“升值预期”伪装成“真实需求”。等泡沫够大、市场倦怠,价格撑起来的需求会像沙堡一样松掉。
Topps开始拆雷。今年7月,它测试官网预售Mega Box的外层塑封,目的很直接:削弱原封盒在二级市场的转售价值,减少黄牛囤货套利。黄牛带来的销量对短期财报是好事,货卖得越快数字越漂亮;但危险在于,一款产品瞬间售罄,到底多了十万名收藏者,还是多了十万份等待转手的库存?如果品牌把后者误判成前者,继续扩SKU、加发行量,炒卖退潮后就是过量供给。卡牌公司最核心的竞争力,是让消费者相信今天买到的限量好卡真的稀缺、不能复制;一旦这种信任消失,稀缺就从价值来源变成干巴巴的营销话术。
王莹清楚,投机赶不干净,它本就是卡牌多面属性的一部分。“与投机共舞”不可避免,她警惕的是市场90%的声音都只剩价格和短线收益。价格会吸引人入场,时间会区分收藏者和投机者。真正大的藏家,很少是这两年入坑、把卡当股票的人。发行商真正能控的是供给:关键不在产品有没有变多,而在供给有没有跑过需求。藏家增加10倍、发行量只增3倍,稀缺性还算健康。“最重要的平衡点永远是,整体发行量低于真实消费者需求的总量。”这是她眼里的红线。
当Fanatics越来越深地嵌进球星卡生态,它不再只是发行商:决定产品怎么发、发多少,也决定渠道准入、扶持目标、市场秩序。Topps用配额、合作资格、渠道准入规则约束提前抢跑卖卡拆卡的行为。一个越有能力维持秩序的公司,也越有能力定义秩序。王莹的判断是,卡牌市场足够大,中国还有大量本土赛事、本土IP、本土品牌,不可能由一家全球公司吃下全部。竞争不会消失,而健康生态从来不是只有强者维持秩序,是秩序本身始终存在竞争。
临别时,王莹说回开头那句话:扶持卡店、限制抢跑、降低门槛,现在做很多事都不会立刻带来最大回报,但不做,市场日后要付更大代价。我问她,是像之前的球鞋一样吗?她说,也许吧。她不想重走老路,想要一个即便价格不再疯涨,人们也依然有理由留下来的市场。毕竟,比让一张纸值到千万美元更难的,是让它在数字之外,仍然拥有让人着迷的价值。
作者:新航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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